往常这个时间点,元羡便起床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,不过今日她还没有准备入睡。
元羡跪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人发呆,虽是到了这个时间点,她反而没有睡意了,准备就这样开始新一天的生活。
值夜的婢女跪在她的身后,为她慢慢擦干头发,又抹上护发油,元羡见小婢女避着她的目光偷偷打了个哈欠,便说道:“你下去吧。这里不需要人了。”
对方本来准备为元羡梳头发,听了她的吩咐,便整理好妆台,起身后退两步,再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。
元羡自己拿了梳子慢慢梳理头发,头发还没有完全干,得再晾很长时间。
元羡的生活里,她接触了大量贵妇人,大家在一起闲聊,或多或少聊到自己的夫君,两情相悦而成婚者,少之又少,几乎就没有,偶尔有,也是表亲间的婚事,但这也难以经受权位和生活里的各种磋磨。靠联姻能得到的是后代和利益的延续,而不是其他。
既然婚姻如此,女人还能有什么男女欢愉吗?能相敬如宾,已然是让人羡慕的了。
不说欢愉这件事,生育带来的恐惧与苦难,对她来说,比起当年她外祖父年老昏聩杀宗室,让人头滚滚,都还要来得深重。
随她南下南郡的婢女和年轻妇人,当时有上百人,这才过去多久,因为生育而死的人,就她记得住姓名的,便有近十人了。她到当阳县生活后,结交的同龄妇人,眼见着她们怀上孩子,后来人就没有了,即使是她当初生下勉勉,也费了很多力,她甚至也做好了自己死在产床上的心理准备。
她轻叹了一声,心说,男人哪里懂这种恐惧和苦难,他们永远不会懂,也不可能指望他们感同身受。
她深深爱着自己的女儿,会将自己的一切给她,希望她永远无灾无难快乐享福,但是又希望她能自强自立做一个能承担起责任的领主。元羡想为她遮挡一切风雨,又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风雨的强大的人。
一切矛盾的心态都在女儿身上。
但即使如此爱她,元羡依然后悔当初为了“生育继承人”而和李文吉行夫妻之事,将她带来这个世界上。
元羡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,心再次冷硬起来。
三日后,前往长沙面见长沙王的曾懿回来了。
曾懿去时,元羡安排了宇文珀带着商队前往长沙城贩货,这其一是把她抓到的长沙王的那些手下借着商队遮掩带去送还给他,以表示燕王和她的诚意;其二是遮掩曾懿的身份,因为燕王派亲信同长沙王接触的事,并不希望被外人知道。
曾懿回城后,马上就去找燕王汇报同长沙王见面商谈的结果。
燕王亲切地让曾懿同自己同席而坐。
曾懿行完礼坐下后,打量了燕王一番,不由笑道:“属下一别半月,殿下怎的清减如此之多?”
曾懿就是这样喜谑之人,在燕王面前,因为要做师长,已经算是收敛的了,但此时却还是忍不住笑谈了一句。
燕王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,也没太在意,道:“在此吃不下睡不好,自是要清减的。好在很快就回北方了。”
因李文吉之死,如今郡守府中都吃素食,他也不能例外,自然吃不好,以前和阿姊天各一方时,并不是日日想念,如今住在一起,每日可见,伸手可及,反而日日思念,夜夜都有想法,翻来覆去难以入睡,如何不会变瘦。
曾懿说:“属下本以为有县主在侧,殿下会乐于在此久住,又有县主照料饮食生活,怎么可能清减。”
燕王知道他就是故意的,针对自己之前和他商谈娶阿姊的事提醒自己。
燕王每日对着元羡冰火两重天,心里苦涩,嘴上却很是正经,说:“不管到哪里,不让所爱担心才是好郎君。九叔休要再拿此事为谑笑之谈资,如果我想娶阿姊,是想让她来照顾我,我颜面何存。”
曾懿见燕王一脸严肃认真,这毕竟是他效忠的王,再谑笑下去,恐怕没法收场了,曾懿道:“殿下是好男人啊。县主应当会明白你的心思的。”
燕王在心里苦笑,心说她那么聪明,肯定是一早就明白自己心思的,她也不是不愿意,也不是愿意,所以他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拖着,一直挨到她明确答应。
燕王说:“你去见长沙王,情况如何?”
“我们将长沙王那些被抓的属下送过去,长沙王并没有表示感谢。那些人,除了那位叫柳玑的半老徐娘,被长沙王召见了外,其他人都被送走了。他们都无足轻重。”曾懿继续说道,“长沙王对下官说,他忠于陛下,只是,他为陛下征战多年,屡立奇功,但陛下封他为长沙王,打发他到偏僻之地,实在是让他寒心,而且他现在只有五百王军,这还不够打山匪的。所以希望我把这些情况禀报给你,让你回洛京后,为他向陛下传达他的这个意思。”
现在天下已经一统,除了北方和突厥的战争外,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大战事,要是有大战事,按照皇帝所想,也是怕这些手中有兵权的王谋反。
之前长沙王南下带着五千兵马,现在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兵员,燕王根本不信,问道:“只有这些?”
曾懿道:“别的,他都没有表示。您的这位叔父,本就是狡诈之人,怎么会轻易做出其他承诺。他倒是说,他对殿下您,有长辈对子侄的爱护之心,希望您也尊重他那一把老骨头。大意是,您不针对他,他就不会坏您的事。”
燕王冷笑了一声,道:“长沙城如何?”
曾懿道:“长沙城通过湘江连通湘州南北,控制洞庭,为湘州之枢纽,且土地肥沃,出产丰富,实乃一处良地。只是属下推测,您这位叔父觉得此地距离中原太远,远离朝廷核心,如果他有心造反,从东部和北部都可制衡于他,这数百年来,占据长沙此地者,不管是想割据一方,还是想扩大范围沿长江向上向下攻打荆州、扬州,都难以成功。且湘地民风彪悍,又是蛮夷之地,他难以征兵,只要他有别的心思,在长沙自是坐困愁城。”
燕王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,心说,只要能把北方政局稳住,不要出大乱,他这位叔父在长沙,也是难以造反的,只能困守于此。他又想到元羡给他的制衡长沙王的建议,让长沙王每年往返于京城和长沙,心说那也是个好建议。
当然,燕王并没有心思寻求长沙王给予自己夺取皇位继承人的支持,第一是长沙距离京城太远了,用处不大,第二是燕王不喜欢他这位叔父,第三是他比他父亲更认为各地的封王应该减少王军数量,五百都算多了。
燕王问:“你在长沙,可还有其他发现?”
曾懿道:“我们到长沙后,一直被监视着,很难私底下再去做些什么?不过,长沙商业颇为繁华,除了我们这种商队可频繁出入长沙城,益州、吴越等地,到长沙的商队也多,甚至广州、交州也和长沙交往密切。只是,广州、交州为蛮荒之地,长沙王很难得到此二地的什么支持。但是,如果殿下更进一步,倒是需要加强对广州、交州的控制。”
燕王沉吟片刻,问:“那个宇文珀呢?”
曾懿笑了起来,说:“那个男人,句句不离他英明神武的女主人,还说要是县主是男人,可立不世之功,奈何是女人,太可惜了。”
燕王道:“想来你完成了我的吩咐吧?”
曾懿听出大王语气里的危险意味,当即收敛笑容,肃然道:“殿下的吩咐,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怠慢。既然宇文珀如此尊崇县主,我说县主之后做寡妇太可惜了,如果她和殿下您成婚,之后同殿下您回燕地,可为燕王妃,如果还有其他情况,便能更加尊贵,如此一来,即使是她身边奴仆,不也能跟着获益,他听明白了属下的意思,说会去劝说县主。”
燕王轻叹一声道:“宇文珀在阿姊跟前颇有地位,阿姊待他如长辈一般,会考虑他的意见的吧?”他其实不敢确定,只是觉得什么办法都去想想。
曾懿虽然认真办了燕王委托之事,此时又肃然问道:“殿下真是非县主不娶吗?”
燕王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非常认真,曾懿说:“虽然县主天香国色,但毕竟比殿下您年长不少,她又是您堂兄的遗孀,总之,此事并不好办。属下追随殿下数年之久,以殿下长辈之心为殿下计,大丈夫何患无妻,再说殿下身份尊贵,要娶谁都好办,但县主这事真不好办。让陛下知道,恐怕也会降低他对您的评价。”
燕王说:“陛下处,我会好好斟酌的。再说,阿姊还在孝期,我也在孝期,此事可以从长计议。”
曾懿这才松了口气,心说您脑子没因美人坏掉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