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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昭之华 第97

姜金池继续说道:“长沙王到了长沙封国后,多次扩兵围剿湘地水匪,但真匪少,多是在河沼之间讨生活的贫苦人罢了。我一个妇道人家,如何敢和长沙王相抗,当即向长沙王投降,说明情况,我们不是匪,只是水上人家而已,从不敢违抗朝廷之命的。长沙王查明真相,知道我们只是普通百姓,愿意放过我们,只是让我们每年上缴财帛。我也应下了。但他还是把我儿扣押下来,让我为他办些私事。其中一件,便是配合他的人,去当阳县接人。我之前哪想到是去劫走县主之女,要是我知道,我即使丢掉脑袋,也不敢安排女儿去做啊。”

元羡慢慢走着,手中长剑的剑鞘不时会碰到腰间悬挂的玉佩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她多看了走在自己身侧矮小却精干的姜金池一眼,她当然不全相信姜金池的陈诉,不过,姜金池这些话,也不全是假话。

元羡说:“姜娘子,长沙王剿匪多次,两边战事,死的人多吗?”

姜金池再次一愣,她发现自己的确很难猜到元羡的想法。

姜金池之前自然安排过人去当阳县寻找救出女儿和帮众的办法,去的人调查后找她回报,姜禾及帮众都被关押在县主庄园里的坞堡牢房中。

县主庄园面积广阔,在秋收之后,庄园里可供躲藏之处很少。

庄园里有坞堡四座,各司其职,又有村落若干,里面的人,都是熟人,管理严格,又有部曲按时巡逻,村民对外来人也非常警惕,所有人都对庄园主县主十分敬重,当成菩萨而拜,不敢有异心。

作为外人来,要在庄园里行动极其困难,要进坞堡,更是困难。

无法买通庄园里的人的话,没有办法接近坞堡,更何况是要从坞堡里把人带出来。

而要是要攻打坞堡,救出人的话,整个县主庄园据说有一两万人口,坞堡互为犄角,攻守相助,没有几千人的军队,很难攻下。

在这种情况下,姜金池先是去求过长沙王,希望长沙王派人和县主谈判,把她的女儿及帮众放出去,但长沙王完全不搭理她,甚至没有接见她,她只好转而找江陵城的关系,但江陵城上下权贵都不想和匪帮有牵连,不仅不肯应承,大多甚至不肯搭理,只有县尉王咸嘉愿意做这个中人。当然,她也是给了王咸嘉很多好处的。

以姜金池之见,既然县主在抓到她女儿后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杀掉她,那么,县主就是想拿她的女儿获得更多的利益,她应该是等着这些利益奉上,进行谈判的。

只是姜金池之前没有中人联系上元羡,现在有了这个人,姜金池当然马上来见了。

姜金池早早就听说过这位昭华县主的厉害,今日相见,意识到这个女人比自己想的更强大得多。

强大本是形容男子的词,但姜金池此时觉得,在面前的女人跟前,别的男子没法使用这个词,甚至是长沙王,也是如此。

姜金池无法形容她,她比自己所想更高大,更挺拔,更优雅,更美丽,但是,又更温柔,更平和,也更深沉,她就像是姜金池常年游弋其上的水,明明那么清澈,那么柔软,但是,又那么宏大,那么宽广,那么强横,那么危险。

姜金池是一帮帮主,虽并非在官府这权力圈子里沉浮,但她也一直在荆湘之地的各大势力与士族之间游走,从这平衡和缝隙里获得生存空间,而也正是因此,她的白浪帮到现在才没有覆灭,由此可见,她是个有政治智慧的人。

姜金池琢磨了元羡那句问话的深意,想了想后,说:“长沙王初到武昌时,因不习惯水战,虽是大力平复南方,却收效甚微,后来,他收编了几股水上势力,以本地人打本地人,才平掉了江夏与长沙一带的乱子。”

“这些事,想必县主也知。”姜金池说着,仰头去看元羡。

晨光穿过薄雾,映在荷塘里,元羡的脸上也有暖融融的光芒,她肤色白皙,面庞圆润,眼神深邃,如带某种幽邃的光彩,又像是神佛的慈悲,姜金池心想,难怪民间传言说,她是菩萨之姿,给她的各种传言,都塑上一层神性的光。

元羡颔首,表示自己的确知道,姜金池又说:“也因为江夏及长沙范围的叛军都被清除,皇帝就安排长沙王去了长沙,没有圣旨不得离开。长沙冬天阴冷、夏天溽热,而又几乎没有春秋,虫蛇成窝,瘴气横行,即使长沙王贵为亲王,大力修建长沙城,将王城修在高处,但依然要遭遇湘水泛滥,濡湿难忍之苦。他是北方人,在长沙多住两年,便腿上生了毒疮,虽有名医救治,却依然不见好,实在不堪其苦,皇帝让他不得离开长沙城,便让他心生怨怼,他时常在王宫辱骂此事。”

元羡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因此怨怼辱骂?”

姜金池笑了笑,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刻,她说:“自从他把我儿拘在长沙城为人质,我便经常去那里,听了不少此类传闻,也亲耳听过他辱骂。”

元羡问:“他腿上生毒疮,是真的?”

元羡自己到南郡后,对这里的生活较为适应,特别是在当阳时,她没有住在靠水边的地方,又是住二楼,所以虽然也觉得比北方潮湿,却没有影响生活,是以,她较难理解长沙王的苦楚。

姜金池说:“是真的,但应该不严重。我见他时,他行动并未因这毒疮受影响。”

元羡颔首,表示明白了。

姜金池又说:“长沙王认为自己在长沙是被流放,想要换个封地,是以他最初到长沙时,是真的认真平乱,加上他性格暴躁,在长沙郡杀了不少人。但是皇帝并不为他换封地后,他在谋士的建议下,改了策略,主要是对当地异族及匪帮进行招安,基本上没有再大开杀戮。”

元羡明白了情况,又问:“今年去长沙郡为郡守的贺棹同他关系如何?”

姜金池道:“贺棹是皇帝任命之人,他去长沙郡,长沙王认为他是被陛下派去监视他的,长沙王同贺棹并不亲厚,但两人私下实际如何,民妇并不清楚。”

元羡问:“贺棹独子在南郡死亡,贺棹与长沙王有什么反应?”

姜金池不由又看了元羡一眼,贺棹独子死在当阳县,在南郡产生的影响并没有在长沙郡产生的影响大。

姜金池说:“民妇听说,贺棹因此痛哭了好几日,也派了人到当阳县暗中调查其子死亡真相,长沙王则派了人到贺棹府上去安慰。”

元羡没有再问这件事相关的情况,转而说道:“你来江陵城,长沙王知道吗?”

“呃?”姜金池一愣,元羡每一句话都问在最关键的地方,而两人边走边聊,元羡不时还停下来赏景,甚至还抽出长剑割掉靠岸边的一朵莲蓬捏在手里查看,两人姿态闲适,只像姐妹聊天,让姜金池这种老江湖都容易放松警惕,把该说的不该说的,就随口透露。

姜金池自然无法不回答,只好说道:“他应该知道。”

元羡说:“那他没有派人给你传话?”

姜金池再次一愣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元羡看着她道:“他让你做什么?或者他是否让你对我说什么?”

姜金池略窘迫,但还是不得不回答道:“我的女儿姜禾同其他帮众被县主您关押起来后,我便想过解救他们出来,不过县主的庄园如铜墙铁壁,想派人进去救出他们几无可能,我便到长沙城去,想求长沙王派人同县主您谈判说情,将我儿同帮众放归。长沙王收到我的请求信,并不肯见我,我便离开长沙,到了江陵来想办法。到得江陵后,长沙王的僚属送信给我,让我可以同您谈条件,取得您的信任,但是让我要记得,我是长沙王的人,我的儿子还在他那里。”

“嗯。”元羡轻应了一声,又说,“你将这些都告诉我,之后回去,要如何向长沙王交代?”

姜金池道:“我本蛮族,非受中原教化之人,更不是长沙王的僚属或者奴婢,长沙王抓了我儿为质,又以我族人帮众之安危相威胁,我才为他做事。但他身居上位,全然不顾我的请求,只知胁迫我,我又有什么需要向他交代。”

听她这铿锵之言,元羡不由赞叹了两句,说:“阿姊乃有骨气之人啊!长沙王不止不是明主,也不算男人!除了你的女儿,追随他的柳玑,是他的女人,也不见他有任何怜惜之意。这种人,只知让人卖命,却不可能为追随者做任何考虑。阿姊,你应该好好想明白,以后要怎么做。毕竟你不只是你自己,你还有后代、族人和帮众。”

姜金池见元羡突然语气豪迈,说动自己,不由心下动容,心想,既然面前的县主有此意,那就是,她愿意放回自己的女儿和帮众?

姜金池马上道:“但长沙王乃亲王,手握兵权,我等百姓,又哪敢和他相抗。还请县主怜悯,给我指条明路。”

元羡说:“你有人有地,又为蛮人,何不自请朝廷羁縻,在朝廷有正当名分,即使是长沙王,也不敢再随意驱使你。”

姜金池愣了一下,便沉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