馀孽未清
案结数日,陈清嵩与田继光已被明正典刑,其族亦按秦律严惩。这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静,但沐曦眉间那一道浅壑,却数日未平。
是夜,嬴政搁下朱笔,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心,声音低沉:「曦,案已结,恶已除,为何仍鬱结于心?」
沐曦轻叹一声,将身子靠向他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那卷田继光的口供:「政,我反覆在看田继光的供词,总觉有些不对。」
「哦?」嬴政将她揽紧,「有何不妥?」
「陈清嵩招认得太快了。」
沐曦抬起眼,眸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,「他虽是佞臣,却能在齐地经营多年,绝非蠢笨之人。见到你固然震惧,但以他的心性,至少也该挣扎片刻,试图将罪责再推给死人几分,或辩称是田继光攀诬…可他没有,几乎是立刻瘫软,全盘招认…这不像他,倒像…倒像是急着要让某件事『到此为止』。」
她拿起那卷竹简,点在其中一行:「还有这里,田继光说,陈清嵩当时对俞濛龙说:『只要你让在座「各位爷」都开心开心…』」
沐曦加重了「各位爷」叁个字的读音,抬头看向嬴政,眼神锐利起来:「政,『各位爷』…这意味着当时在场的,绝不止陈清嵩和田继光两人!」
「还有其他人,其他身份可能更高、隐藏得更深的人,一同参与了那场『宴乐』,一同目睹了俞濛龙的挣扎与死亡,甚至…可能一同参与了逼迫!」
沐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,「田继光只供出了倒台的陈清嵩和自己,对其他人,他一个字都不敢提!陈清嵩急着认下所有罪责,会不会也是想用自己的命,换取那些人对其家族的『照顾』,或是怕牵连更广,死得更惨?」
嬴政静静地听完,眼神早已变得深不见底,先前因结案而略显缓和的神色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与杀意。他接过那卷竹简,目光扫过「各位爷」叁字,指节微微用力。
「…孤知道了。」他声音平静,却蕴含着风暴,「看来,这琅琊之地,这齐鲁故土,还有些魑魅魍魎,以为藏得够深。」
他放下竹简,看向沐曦时,眼神才缓和些许:「曦,你又立一功。此事,远未结束。」
他扬声:「玄镜!」
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处。
「田继光行刑前,可还说过什么?接触过什么人?」嬴政问。
玄镜垂首:「回王上,田继光临刑前异常安静,只反复喃喃一句话:『…说好的…答应我的…』此外,并无异常。」
「说好的?」嬴政冷笑一声,「看来,真有人许了他好处。去查,当日陈清嵩府邸夜宴,还有谁在场。将琅琊郡所有与陈、田交往过密、有同样癖好的官员、贵胄名单,全部列出来。一个个查。」
「王上,不可。」沐曦轻声打断,却语气坚定。她迎上嬴政看来的目光,冷静分析道:「陈田二人官位已是不低,能与他们同席作乐、被尊称为『爷』,且让田继光至死不敢攀咬之人,其权势地位,只怕犹有过之。如今案结,他们必以为风头已过,正暗自庆幸,戒备最为松弛。」
她指尖轻点案几,思绪清晰:「王上东巡在即,天子仪驾巡视四方,固然能震慑宵小,令其暂且收敛。但这等深耕地方、盘根错节的势力,最是狡猾。明面上的雷霆之威,或只能迫其潜藏更深,难以揪出根本。」
「与其打草惊蛇,」沐曦抬起眼眸,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「不若…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」
嬴政眉头微挑,已然明白她的意思:「你是说…」
「对外,王上依原计划东巡,鑾驾仪仗,声势浩大,彷彿此事已了,安其心,懈其志。」沐曦低声道,「对内,则命玄镜遣最精干可靠之心腹,不动声色,暗中查访。从当日陈府僕役、车马记录、乃至杯盘器物的来源等细微末节处入手,悄悄拼凑那夜究竟还有谁在场。唯有让他们以为危机已过,才会露出破绽。」
嬴政沉默片刻,殿内只闻烛火噼啪之声。他看着沐曦,眼中闪过激赏与赞同。她不仅有心,更有谋略。
「善。」他缓缓吐出一个字,认可了这条更为老练狠辣的策略。
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旨意:「玄镜,挑选绝对可靠之人,手持黑冰台最高密令,于暗中彻查此事。一应进展,只报于寡人与凰女。对外,不得走漏半分风声。」
玄镜头垂得更低,声音毫无波澜:「诺。臣会亲自挑选『墨鸦』执行此事,他们如影随形,却无人知其存在。」
「去吧。」嬴政挥手。
玄镜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,彷彿从未出现过。
嬴政转回身,握住沐曦的手,语气缓和了些许:「就依你之计。明日起驾,巡视齐鲁。寡人倒要看看,这朗朗乾坤之下,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『爷』。」
沐曦反握住他的手,眼神坚定:「我会的。为了濛龙,为了俞氏,也为了不再有下一个濛龙。」
——
琅琊行宫内,海风带来的不再是间适,而是无形的压迫感。玄镜垂首稟报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:「王上,凰女大人。『墨鸦』回报,齐地百姓…大多闭口不言。陈田虽除,馀威犹在。他们惧怕…惧怕圣驾离开后,那些藏在暗处的『爷』会变本加厉地报復。」
嬴政闻言,眉头深深锁起,指节重重叩在案上:「哼!寡人在此,他们尚敢如此!」
沐曦静立一旁,眸中光华流转,沉吟片刻后,轻声道:「政,百姓之惧,源于对未来的不安。我们在明,敌在暗,强逼并非上策。」她话锋一转,「不过,我有一计,或可从外围打开缺口。」
嬴政与玄镜的目光同时聚焦于她。
「王上已放出消息,巡视完琅琊船厂后,将继续周游列国,震慑四方。」沐曦分析道,「此举确有成效,听闻楚、燕等地的恶徒,近日已慌忙将强抢来的民女、男宠悄悄放走,以免触怒天威。」
「那些被放走的男宠,」沐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「他们去不了远方,多半会逃回相对熟悉的楚地或燕地旧乡。他们之中,未必没有人曾辗转侍奉过齐地的权贵,甚至…可能听说过陈清嵩、田继光这类人的名号,知晓他们的癖好与聚会。」
她看向玄镜:「玄镜大人,可否派遣机敏可靠之人,前往楚、燕之地,不寻罪证,只寻『美男』。暗中寻访那些近期归乡、容貌出眾、却又神色惊惶不安的男子,细细观察。」
「若问起陈田之事,或提及齐地『龙阳之好』的风气,」沐曦补充道,「观其神色。若其瞬间脸色惨白,惊恐失措,甚至不敢言语者,则极有可能曾是圈内之人,深知内情甚至身受其害。」
玄镜立刻领会:「找到之后,便以利诱之,以势护之。」
「正是。」沐曦点头,「告诉他们,秦王并非嗜杀,此次意在清剿那些仗势欺人、逼死人命的『龙阳爷们』,需要知情者协助,方能精准除恶,不伤及无辜。只要愿意暗中提供线索,不仅可得千金重赏,王上更可特许他们举家迁入秦地,授予田宅,受黑冰台暗中保护,从此彻底摆脱过去梦魘。」
嬴政听完,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,眼中露出讚许之色。此计避开了齐地的铁板,从外部松动,攻心为上,既利用了敌人的恐惧,又给了受害者一条实在的活路和希望。
「准!」嬴政斩钉截铁,「玄镜,即刻去办。挑选最善察言观色、口齿伶俐之人,持重金前往。告诉那些可能知情的人,寡人给他们的,不止是钱,是一个能重新挺直腰桿做人的机会。」
「诺!」玄镜精神一振,领命而去。相比于在齐地鑽铁板,这条从楚燕之地迂回、用金钱与安全开路的策略,显然更具可行性。
沐曦望向窗外,楚燕之地,似乎风云又起。只是这一次,猎人手中的网,撒向了更远的地方,网罗的并非鱼虾,而是可能撕开黑暗的——人心。
——
玄镜领命后,精心挑选了数名样貌端正、气质儒雅如文士、言谈温和却极富洞察力的黑冰台精锐。他们携带足以让人动心的金饼、製作精良的「秦地新户籍」样板,以及一份盖有秦王璽印、承诺给予证人绝对保护与厚赏的詔书副本,秘密潜入楚、燕之地。
行动比预想中更为艰难。在楚燕边境的城邑村落暗中寻访数日,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容貌秀丽、举止间却带着惊弓之鸟般惶恐的男子。然而,大多数人,尤其是从齐地逃出的,一听到「陈清嵩」、「田继光」或「齐地宴饮」等字眼,顿时脸色惨白,连连摆手,眼中充满哀求:「大人…求您行行好,莫要再问了!过去的日子如同噩梦,小人隻想苟活性命,实在不敢再招惹半分…」他们已被恐惧彻底驯服,寧可带着创伤沉默一生。
转机出现在寻找从赵、韩故地流亡至楚燕的男宠时。这些人经歷了国破家亡,颠沛流离,又被权贵掠夺玩弄,心中积压的苦难与怨恨更深。其中几人,更是身负血海深仇。
一名唤作「碧奴」的男子,听完黑冰台卫士的来意,并看到那份秦王詔书时,乾涸的眼中竟猛地迸发出骇人的光芒。他瘦削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:「可是那为琅琊台俞家儿郎申冤的秦王与凰女?!」
得到肯定答覆后,他猛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,抬起头时,已是泪流满面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恨意:「小人愿往!小人的家人早已被韩国贵族虐杀殆尽,孤身一人,苟活至今只为看着这些畜牲遭报应!若能助秦王铲除这等恶徒,小人死不足惜!只求王上…将来能将他们的罪状公诸于世,让天下人知其恶行!」
像碧奴这样怀着深仇大恨、无所牵掛、甘愿赴死的志愿者,虽是少数,却弥足珍贵。
玄镜迅速将情况传回琅琊行宫。嬴政与沐曦听罢,既为那些沉默者的恐惧而凝重,也为这些志愿者的决绝而动容。
「好!皆是忠烈之士!」嬴政沉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激赏,「便依计而行,让他们作为『诱饵』,引蛇出洞。」
沐曦补充道:「务必万分小心,他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让他们扮作从赵、韩逃难至齐地寻亲、或是想寻找新生活的流民,模样要狼狈些,但底子里的『顏色』要藏不住,才能吸引那些专好此道之人的注意。」
很快,数名经过黑冰台紧急训练的「志愿者」,换上了破旧却乾净的衣衫,面容带着刻意营造的疲惫与风尘,却难掩其清秀的骨相。他们被秘密送入齐地几处权贵常去的市集、酒楼附近。
行动开始了。
一名化名「阿迁」的男宠,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瑟缩在临淄城一家颇负盛名的酒楼墙角,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来往的华车锦服之人,像一隻受惊却又不得不寻找食物的幼兽。
另一名化名「旭儿」的,则在一处贩卖丝帛的市集徘徊,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他根本买不起的华丽布料,眼神渴望又卑微,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,很快便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。
他们的存在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石子,开始在齐地那深不见底的暗流中,悄然盪开一圈圈涟漪。那些隐藏在幕后的「爷」们,其好猎艳、收集「珍品」的癖好,便是他们最大的弱点。黑冰台的「墨鸦」们,则如同真正的乌鸦,隐藏在最近的树梢,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丝风吹草动,等待着猎物按捺不住,主动伸出触鬚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藉助受害者自身的恨意与勇气,悄然撒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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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照沐曦的计策,数名来自赵韩、心怀血仇、自愿协助的男宠,经过黑冰台的简单装扮,化身为风尘僕僕、却难掩殊色的异乡流民,出现在了临淄、即墨等大城最繁华的市集与酒肆附近。
他们并不需要长时间驻留,只需像一道惊鸿,在特定时间点,在目标可能出现的地点,短暂地、引人注目地暴露即可。
计划的核心并非等待「爷」本人出现,而是触发其「猎犬」的机制。
果然,不过两叁日,便有鱼儿嗅饵而来。
化名「阿迁」的男宠,正依计在一个贩卖米粮的摊位前徘徊,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与茫然。一名穿着体面、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傲慢的中年家僕杜漒便踱步上前,脸上堆起虚假的和善笑容:
「这位小哥,看您面生得很,不是本地人吧?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我家主人最是乐善好施,见不得人才落难。若小哥不弃,可随我回府,换身乾净衣裳,吃顿饱饭,或许还能为您谋个前程。」
这套说辞,与当初对阿迁所用的,几乎如出一辙。
阿迁心中恨意翻腾,但记着黑冰台的指令,脸上立刻露出警觉与抗拒之色,后退一步,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:「多谢好意,心领了。我…我与人约好了,告辞。」说完,转身便走,毫不犹豫。
杜漒没料到会遭如此乾脆的拒绝,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,却并未强行追赶,只是眯起眼,牢牢记住了阿迁的样貌和离去的方向。
他绝不会想到,就在他打量阿迁的同时,几双属于「墨鸦」的冰冷眼睛,也已在人群之中,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牢牢锁定了他。
待阿迁安全离开后,数名「墨鸦」成员便悄无声息地尾随上悻悻而归的杜漒。他们并不关心「饵」的去向,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:跟踪这个僕人,查清他究竟来自哪一座府邸,效忠于哪位「爷」。
同样的剧本,在数个地点几乎同时上演。有的家僕被拒后会恼怒地低骂一句,有的则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,还有的则会迅速与另外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交换眼色。
墨鸦们如影随形,不动声色地将这些「爪牙」的归巢之路,以及他们背后的网络,一点点地勾勒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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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愿者的确稀少,仅有七八人。但正因如此,这些带着异地风情、惊慌失措又无依无靠的「绝色」,在那些「爷」的眼中,才更显珍稀,如同饿狼眼前颤抖的羔羊,诱惑力倍增。若非嬴政坐镇琅琊,威压四方,他们早已动手强夺。
玄镜呈上「墨鸦」日夜不休侦查绘製出的名单,上面罗列了十数个与陈清嵩、田继光交往密切、且有同样癖好的齐地权贵之名。
沐曦阅罢,对嬴政道:「政,鱼儿已嗅到饵香,却因巨龙在侧,不敢轻易吞鉤。我们需让这『饵』看起来更真实,也更令人心痒难耐。」
她献计:「不若让黑冰台中相貌出眾、机敏过人之卫士,无论男女,扮作这些美男的家人——或是逃难失散的兄弟,或是相依为命的姐弟。一来可贴身保护,二来,这『无依无靠却又有至亲刚寻来』的设定,更能取信于人,也更能显出他们的『脆弱』与『可图』。」
嬴政頷首:「准。让玄镜去选人,务必要演得真切。」
于是,数名样貌或俊朗或英气的黑冰台男女卫士,被秘密安排与那七八名志愿者「团聚」。他们住进了黑冰台早已安排好的、看似普通却便于监控的民宅里。
很快,那些被「墨鸦」标记府邸的家僕,便开始日日以各种名义上门「探访」。有时送来一袋米,有时是一匹布,言语间充满虚假的关怀,眼神却不断打量着屋内的「兄弟姐弟」们。
志愿者美男们见到这些家僕,想起自身遭遇,那惊恐害怕的神色发自内心,全然不用偽装。随行的黑冰卫则一边温言安抚「弟弟莫怕」,一边冷眼将所有来访者的样貌、言谈、所送之物悉数记下。
「惊恐得好。」一名扮作姐姐的女黑冰卫低声对瑟瑟发抖的「弟弟」说,「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你们软弱可欺。王上圣驾在此,他们眼下只敢试探,绝不敢用强。我们只需耐心收集这些证据,记住每一张脸。」
这是一场心理的拉锯战。
一日,一位权势高于陈清嵩的高官家僕杜漒,再次来到「阿迁」与其「兄长」的陋居。杜漒这次竟带来了一小盒颇为精緻的点心,言语间暗示其主人对阿迁的「关怀」日盛。
阿迁见到杜漒,如同见鬼,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。
就在此时,他那一直沉默寡言、在屋角劈柴的「兄长」——一名精壮挺拔、眉目如刀削般俊朗却带着野性的男黑冰卫——猛地扔下柴刀,抄起手边的斧头,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衝了出来!
他双目圆睁,对着杜漒便是一顿毫无章法、却气势骇人的乱挥,怒吼道:「滚!给老子滚远点!谁要你们的破东西!再敢来骚扰我弟弟,老子劈了你!滚!」
他那副护弟心切、莽夫发怒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,斧锋擦着家僕的鼻尖掠过,吓得那僕人屁滚尿流,连点心盒都顾不上拿,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。
杜漒心有馀悸地回府稟报,不仅描述了阿迁如何受惊,更重点描述了他那个「粗野兇悍、却同样貌美惊人」的哥哥。
那高官听罢,不怒反笑,眼中兴味更浓:「哦?竟还有个野性难驯的兄长?倒是更有趣了。无妨,让他们再蹦躂几日。待嬴政那暴君车驾离开齐地,这兄弟二人,还不都是我囊中之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