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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注视

姐姐的脸离他很近。

她眼睛里有细细的光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,太阳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,但不太晃眼。

睫毛翘翘的,不浓但每一根都清清楚楚,像毛笔尖轻轻勾过一笔。

眉毛不粗不细,不修也整齐,从眉心慢慢淡出去,淡到太阳穴那边就几乎看不见了。

姐姐的下眼睑那里,笑起来会挤出两道细细的卧蚕。

但她现在没笑,只是看着他,所以卧蚕很安静地伏在那里,像两弯月牙还没有亮起来。

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瓮声瓮气地说:

“没赖床。”

姐姐直起身,没戳穿他。

“起来,待会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
她走出去,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。

方以正慢慢坐起来,看着门口姐姐远去的背影。

那一整天,他在课堂上走神。

老师让写“我的家”,他握着铅笔,在草稿本上写了爸爸、妈妈。

又在下面空白的一行写上我,后面紧挨着两个字:姐姐。

又划掉了。

他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写进作文里。

但他知道姐姐给他削的苹果皮从来不断,长长一条垂下来,像春天垂到水面的柳枝。

姐姐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会压着本子边,压得很平,一点褶皱都没有。

姐姐吃完饭会把碗筷轻轻放下,不像他把碗往桌上一顿,咣当一声很响。

他写不出来。

他只会看。

后来他学会了扎马尾。

起因是姐姐的皮筋断了。

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抽屉,头发披散着,表情有点急。方以正站在门口,把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——那是姐姐觉得褪了色、不要的一根皮筋,递过去。

“你会扎吗?”

姐姐蹲下来跟他平视。

他不会。

但他想学。

姐姐把梳子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手心又开始出汗。他把梳子攥得很紧,木柄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。

方以正站在姐姐身后。

她的头发披下来,比他想象的更长一些,发尾搭在肩胛骨上,微微向内卷。

他抬手时手指碰到她后脑勺的发旋,那里有一小撮头发长得不太听话的翘着。他轻轻按了一下,没按下去。

他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,学着姐姐梳头发的样子,梳得很慢很生疏。

第一下头发缠住梳齿。他停下来,用手指一根一根解。姐姐没催。

第二下,顺了。

他把所有头发拢到手里。她的头发比看起来多,满满握了一把,有点滑,总有几缕从指缝溜走。方以正手小,他拢了三次才拢齐。

然后上皮筋。

第一圈松了。他紧一紧,姐姐的发尾被他扯得扬起来。

第二圈紧了。他就又松一松,皮筋在手指上打了个滑。

第三圈。

他把皮筋绕上去,手指穿过那圈蓝色拉紧,再绕一圈。

好了。

马尾歪了一点,偏左。有几根碎发没拢进去,散在耳后。

但他觉得扎好了。

姐姐对着镜子侧过头,没说话也没拆。

方以正想着,等他长高长大,他就能帮姐姐扎更好看的马尾了。
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人长高长大后,会学会很多事,会不再需要把皮筋绕三圈才能扎紧。

而多年以后的方以正仍然记得这一天。

记得阳光从她后颈的绒发上流过。

记得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三圈。

记得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,看完之后,便再也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