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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自启程

carter教授的办公室在传媒学院的叁楼,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展览海报和讲座通知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显影液混合的古怪气味。瑶瑶站在门前,深呼吸了一下,然后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,却异常拥挤。四面墙有叁面被书架和文件柜占满,剩下的那面墙上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: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,几幅黑白照片,一张手绘的地图,还有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彩灯。办公桌上堆满了书、论文、放映设备和一盆快要渴死的绿萝。唯一空着的地方是一张椅子对面——那是给她留的位置。

carter教授本人坐在那张堆满纸张的办公桌后面,年约五十,短发灰白,眼神明亮直接,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衫和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已经有些变形的帆布鞋。她示意瑶瑶坐下,然后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个一次性杯子,倒了杯水递过来。

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”carter教授说,声音有点沙哑,但很清晰,“坐吧,别紧张。我不是那种会用问题轰炸学生的教授。”

瑶瑶坐下,接过水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carter教授也没急着说话。她靠在椅背上,打量了瑶瑶几秒钟,那目光不让人难受,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我看过你大一时在系里小型展览上的几张照片,”她说,“那组关于地铁夜班工人的。我记得很清楚。构图有瑕疵,技术也不成熟,但里面有东西——一种试图穿透表象、直接触摸被拍摄者疲惫与尊严的冲动。后来,好像就没再看到你的作品了。”

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垂下目光。那些照片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叁年?四年?那时候她刚入学,对一切充满好奇,觉得自己可以拍遍整个世界。后来……

“后来……发生了一些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……偏离了轨道。”

“偏离轨道有时候意味着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,虽然那风景可能并不美好。”carter教授的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。她顿了顿,看着瑶瑶,目光里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。

“我听说了你最近经历的一些困难。”她说,“我不询问细节,那是你的隐私。但我想知道,经历了这些之后,你如何看待影像?如何看待‘讲述’?”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校园的钟声,一下,两下,叁下。有学生在楼下喊谁的名字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那盆快要渴死的绿萝垂下一根长长的藤蔓,几乎要碰到地上。

瑶瑶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她看着墙上那些黑白照片,看着那串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彩灯,看着carter教授那双明亮得有些刺人的眼睛。脑子里有很多念头闪过,但每一个都在成形之前就碎掉了。

久到几乎以为面试已经失败。但carter教授只是耐心地等待着,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,节奏很慢,像某种无声的鼓励。

终于,瑶瑶抬起头。她的目光没有完全聚焦在教授身上,更像是看向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。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

“以前……我拿着相机,总在想,别人会怎么看这张照片?教授会不会喜欢?这符不符合某种‘好’的标准?镜头后面的人,是渴望被认可的我。”

她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要压住什么,又像要撑起什么。

“现在……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,“如果我再拿起相机,镜头只对自己诚实。它只记录我所看到的、所感受到的真相,无论那真相是丑陋的、破碎的,还是……仅仅是一片安静的叶子。我不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,或讨好谁。它只是……一种存在的方式。”

说完,她自己都有些惊讶。这些想法从未如此明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,更未曾宣之于口。它们像是早就藏在某处,一直等着,等她有足够的力气把它们说出来。

carter教授静静地听着,手指停止了敲打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,但瑶瑶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近乎赞赏的光芒。

“痛苦可以成为创作的燃料,瑶瑶。”carter教授说,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,“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安全地引燃它,更少有人能将它淬炼成光。你需要一个地方,一种结构,来安置和转化这些经验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那面贴满东西的墙前,从那串彩灯下面抽出一份文件,转身递给瑶瑶。

“这个研究助理职位,工作内容包括协助我整理文献、管理项目数据、参与部分田野调查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在项目框架内,进行你自己独立的、与创伤叙事相关的视觉探索。职位附带学费减免和每月津贴,足以支持你恢复全日制学生身份,更新i-20。”

她看着瑶瑶,目光坦诚。

“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这是一个机会,让你在‘受害者’这个标签之外,重新找到一个支点——一个以创作者、研究者、讲述者身份立足的支点。你愿意试试吗?”

瑶瑶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。薄薄的几页纸,上面印着职位说明、薪资待遇、工作内容、后续流程。每一个字都那么普通,但连在一起,构成了一扇门。

她想起干露走的时候说的话:“你比你以为的坚强。”

想起云岚留下的那把钥匙:“这是你的地盘了。”

想起吴厌昕发来的那句话:“灭不了。只是你自己看不见。”

想起窗台上那盆薄荷,从一颗比针尖还小的种子,一点一点破土、抽叶、长高,如今已经郁郁葱葱。

她抬起头,迎上carter教授的目光。心跳很快,但不是恐慌的那种快。是另一种。是久违的、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悸动。

“是的,教授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,“我愿意。我需要这份工作。我也……想试试看。”

carter教授点了点头,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别让我失望。”

离开教授办公室时,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下台阶,穿过校园,经过那些抱着书匆匆赶路的学生,经过草坪上躺着晒太阳的情侣,经过长椅上独自看书的人。没有人看她,没有人知道她是谁,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。

但她知道。

她手里攥着那份聘用意向书,薄薄的几页纸,此刻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分量。签证危机的乌云并未完全散去,但此刻,她手中多了一把伞。更重要的是,她看到了乌云之外的方向。

回到公寓,她推开门,走到窗边。

那盆薄荷安静地立在阳光里。它又长高了一点,叶片比昨天更舒展了一些,最顶端冒出了一对新的嫩芽,小得几乎看不见,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
她看着它,忽然想起云岚的话。

“这是你的地盘了。”

是的。她的地盘。不仅是指这间公寓,更是指她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,要重建的生活,要重新拾起并赋予新意义的创作。

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、被安置的“受害者”。她是一个签证遇到麻烦的国际学生,一个获得了研究助理职位的新手创作者,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税务、账单、学业压力的成年人。这些身份让她感到沉重,却也奇异地让她感到踏实——它们是基于她自身的选择和能力而建立起来的,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他人或事件的被动标签。

她想起那天在法庭上,凡也被带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。那种冰冷的、怨毒的、想要永远钉住她的眼神。

现在她终于可以确定地回答那个眼神了:

你记住我。我也记住你。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。你会在牢房里对着墙壁咀嚼你的怨恨。而我会在这里,在阳光下,在这间属于自己的公寓里,在这盆薄荷旁边,一点一点把自己拼起来。

橄榄枝已经接下。接下来,她要学习如何用自己的双手,在这片尚显荒芜、却已洒下一点种子、获得第一缕认可阳光的土地上,打下属于自己的、坚实的地基。

路还很长。

但第一步,她已经迈出。

窗外的阳光继续照进来,落在薄荷的叶片上,落在她摊开的文件上,落在那把红色的塑料钥匙扣上。

她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向厨房。

她饿了。得想想晚饭吃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