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唔……”强烈的、纯粹的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,像最劣质的药汤,又像烧焦的木头,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,小巧的鼻尖都微微皱起。
这陌生而突兀的味道,瞬间将她拉回吉原那些被迫灌下苦涩汤药的、充满病痛与无助的夜晚。
然而,就在她准备放下杯子时,那股霸道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,一种奇特的、深邃的回甘却如同地下涌泉般悄然弥漫开来。
带着一丝坚果的醇厚、一缕难以言喻的烟熏感,还有一点点极细微的果酸,复杂而迷人。
她怔了怔,再次小口啜饮。这一次,她有了准备,细细品味着那先苦后甘、层次分明的滋味。
“像人生。”她放下杯子,轻声说。
朔弥看着她,眼中带着询问。
“先苦,后甘。”
她小口喝着咖啡,忽然用银匙敲敲杯沿:&ot;等小夜出嫁时,带她来挑些异国布料做嫁妆可好?&ot;
&ot;至少要再等十年。&ot;朔弥慢条斯理地在咖啡内加方糖,&ot;况且那丫头今早还缠着春桃学做荞麦面&ot;
话没说完,绫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。隔着层层衣料,那触碰轻得像蝶栖花枝。他抬眸,见她眼底漾着窗外波光:&ot;我是说,往后年年都可以来看新变化。&ot;
咖啡馆窗外,是一幅流动的异域风情画:
裹着色彩斑斓头巾的异国妇人提着篮子走过;背着沉重木箱、汗流浃背的唐人脚夫步履匆匆;几个穿着考究、大声谈笑的荷兰商人比划着手势……绫的目光掠过这些形形色色、充满生命力的人群,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。
她转过头,对身边的朔弥轻声说,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天气:“等小夜再长大些,懂事些,我们带她和春桃一起来吧。还有朝雾姐姐和信少爷他们。”
她的眼中闪烁着分享美好的光芒,“世界这么大,藏着这么多奇妙的人和景,该让她们也看看。”再无半分将此地视为私有“避难所”的执念,只有纯粹的、希望与亲人分享美好的愿望。
朔弥眼中漾开如春水般温柔的笑意,在桌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再次将她的柔荑包裹在温热的掌心,指腹带着宠溺的意味轻轻摩挲她的手背:“好,都听你的。天涯海角,你想去的地方,我们都一起去。”承诺简单,却重若千钧。
离开相对安静规整的出岛,步入长崎主城更为喧嚣繁华、充满市井活力的异国风情街市。感官的盛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瞬间淹没了他们。
连绵的红砖洋房带着鲜明的异域轮廓,拱形的门窗镶嵌着透明的玻璃,迥异于京都町屋的木质格栅与纸门。
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争奇斗艳:晶莹剔透、切割出璀璨光芒的玻璃器皿;金光闪闪、指针滴答行走的西洋座钟;绘制着神秘大陆轮廓与航线的巨大彩绘地球仪;色彩艳丽、纹样奇特的南蛮织物如同流动的油画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到令人晕眩的混合气味:新鲜烘焙面包散发出的诱人麦香;浓烈到有些刺鼻的肉桂、胡椒、豆蔻等异国香料气息;皮革鞣制工坊传来的独特味道;港口飘来的新鲜鱼获的浓烈腥气;还有从身边走过的、不同体味的人群身上散发出的、浓烈而陌生的香水或汗味。
各国语言的吆喝叫卖声、激烈的讨价还价声、运送货物的马车轱辘压过石板的沉闷声响、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悠长汽笛与粗犷号子声……各种声音交织缠绕,形成一首充满原始生命力的、喧嚣沸腾的异域交响乐。
绫像一只初次飞出温暖巢穴、闯入广袤森林的雀鸟,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探索的光芒。她被一家飘散着甜蜜香气的南蛮点心铺子牢牢吸引。松软如云、金黄油亮的蛋糕整齐地码放着。
她好奇地买下一小块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那蓬松、绵密、带着蜂蜜般清甜的口感瞬间在口中化开,让她忍不住眉眼弯弯,露出了毫无负担、纯粹被美味取悦的轻松笑意。
在一个售卖各种精巧小物、色彩斑斓的摊位前,她的目光被一个用彩色玻璃碎片镶嵌而成的小小风铃吸引。阳光穿过彩色的玻璃,在地上投下跳跃的、梦幻般的光斑。“叮铃……”
她拿起风铃,轻轻摇晃,发出清脆悦耳、如同山泉叮咚的声响。“给小夜带回去,”她笑着对朔弥说,眼中满是温柔,“挂在她的窗边,听着这声音入睡,她一定欢喜。”
朔弥凝视着她此刻的神情——那是一种完全卸下了过往所有重担、所有伪装、所有深藏忧郁后,纯粹为眼前新奇事物所吸引而绽放的、毫无阴霾的笑意。不再是吉原中为了生存而精心雕琢的优雅面具,更无半分警惕与疏离。
她的眼眸亮如星辰,闪烁着久违的、属于生命本身的灵动光彩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膛。他耐心地陪伴着她,目光追随着她的好奇,为她轻声讲解所见所闻:
指着花盆里刚冒芽的球茎说“这是荷兰人带来的郁金香,春日会开出绚烂的花”;路过一家飘着浓郁药香的店铺解释“那是唐人街特有的药材铺,有些方子很神奇”;
指着远处一栋气派的建筑道“那是英国商馆,风格又与荷兰不同”……如同当年在樱屋暖阁,隔着屏风为她描述那本图册上的世界。
但此刻,他们并肩站在真实而广阔、充满无限可能的天地间,呼吸着自由的空气,共同探索着世界的奇妙与瑰丽。这份并肩同行的亲密与分享,远胜从前。
穿过拱桥时,她忽然停下。桥下乌篷船正穿过桥洞,船娘哼着唐话小调,舱里堆满沾露的紫菜。朔弥顺着她目光看去,却听她轻声道:&ot;三年前计划路线时,最担心这段水路——听说常有巡检船。&ot;
他沉默片刻,将她的手指拢得更紧:&ot;现在不必怕了。&ot;
&ot;早就不怕了。&ot;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,&ot;只是忽然明白,当年若真独自逃到这里&ot;视线掠过桥头供奉的地藏菩萨,石像脚边堆着新摘的山茶,&ot;或许反而会迷路。&ot;
在一家规模宏大、货物琳琅满目的荷兰商馆内,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货物令人目不暇接。当绫的目光扫过专门陈列丝绸锦缎的区域时,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一匹匹光泽流溢、色彩斑斓的丝绸如同凝固的彩虹。她没有立刻触碰,只是目光如炬地扫过。
“这匹苏杭的重缎,”她伸出纤指,虚点向一匹织金提花的深紫色锦缎,声音平静却带着行家特有的笃定,“织金略显浮躁,金线捻度不足,浮于表面,失了内库老匠人那种‘金镶玉’的沉稳内敛。倒是这匹……”
她的指尖转向旁边一匹色彩更为浓烈大胆、以捻金银线交织出繁复波斯蔓藤花纹的锦缎,“经纬细密,金银线捻度均匀紧实,光泽沉敛华贵,配色虽大胆却和谐有序,应是来自波斯或印度的上品,难得。”
商馆的主人是一位身材高大、蓝眼棕发的荷兰商人,正巧在附近巡视。听到翻译转述绫的话,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快步走过来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夹杂着荷兰语连声赞叹:“夫人!您真是行家中的行家!眼光毒辣!这匹波斯锦,正是我们船队此次远航带来的压舱珍品!寻常人只道它颜色鲜艳,却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!”
他看向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。朔弥站在绫身侧半步之后,看着她在异国商贾面前侃侃而谈、眼中重新闪耀的、属于清原家丝绸明珠的自信与锋芒,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,深邃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欣赏。
他的绫,本就该如此光芒万丈。
在另一家充满异国情调、格调更为雅致、专门售卖南蛮舶来珍玩的小店里,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奇特的、混合的香气。
朔弥的目光掠过一排排造型别致、盛放着各色液体的小巧琉璃瓶,最终停留在一只瓶身剔透如水晶、造型圆润、装着淡金色液体、软木塞上烙印着精致鸢尾花纹章的瓶子上。他径直拿起它,并未询问绫的意见,只是动作优雅地拔开软木塞,递到她的鼻端下方。
一缕清冷、空灵又带着微妙甜润花果香的气息,如同初春清晨沾染了露水的白花,轻盈地钻入鼻端。不似吉原惯用的浓艳花香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难以言喻的异域风情,清雅而持久。
“喜欢吗?”他低声问,目光锁着她的神情。
绫有些讶异地抬眸看向他,随即,眼底漾开一片了然与温柔的笑意,如同春水初融。她轻轻颔首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软:“很特别。像……雨后初晴庭院里的气息。”
朔弥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,直接付钱买下,将小巧玲珑的琉璃瓶放入她掌心。瓶身冰凉,他的指尖温热。“当年在樱屋,送你的第一瓶西洋香水,”
他微微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一丝调侃与深藏的柔情,“大概……没送对心思。”
这一次,他选得如此笃定,因为她的喜好,她细微的情绪变化,她灵魂深处向往的宁静与清雅,他早已了然于心,刻入骨髓。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懂得,远胜世间任何华美的辞藻。
夜幕降临,温柔地浸染了长崎。马车驶过灯火通明的华人街,红烧肉的香气混着茶香飘来。她忽然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小心包裹的油纸包:&ot;刚才买的柏饼,长崎风味。&ot;
朔弥就着她手咬了一口,豆沙馅里混着肉桂香。&ot;比京都的甜。&ot;
&ot;所以才要分着吃。&ot;她笑着咬下另一边,糖渍橘皮在齿间迸出清香。
当马车终于停在海湾旁的宅邸前,绫站在石阶上最后回望。港口的灯火倒映在她瞳仁里,却照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们下榻在港口附近一处闹中取静、带有浓厚西洋风格的居所。房间宽敞轩敞,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巨大玻璃窗,正对着此刻灯火阑珊、宛如星河坠落的港湾。
绫独自走到窗前。白日喧嚣沸腾的港湾,在夜幕下收敛了爪牙,显露出一种静谧而梦幻的美。
停泊的船只点亮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橘黄的光晕倒映在漆黑如缎、微微起伏的海面上,随着波浪轻轻摇曳,宛如无数星辰在深海中沉浮。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、温柔的黛色剪影。
这景象,奇异地与她多年前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,于脑海中一遍遍描摹、用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“自由彼岸”重合——那是一片永远闪烁着温暖希望之光的、安宁祥和的港湾。
然而,此刻真正面对这片魂牵梦萦的灯火,心中却再无当年的惊涛骇浪与孤注一掷的悸动。
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慌、深入骨髓的屈辱、鞭笞留下的烙印……都如同退却的潮汐,只留下被时光与爱意冲刷后平滑温润的沙滩,以及一片前所未有的、深邃的平静。
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:真正的自由,从来不是逃往某个具体的地理坐标。它并非外在的、可视的、存在于地图上的某个点。它是内心的释然,是与过往所有伤痛、仇恨、不甘的彻底和解与告别。
是拥有了选择的权利、选择的底气,以及……无论漂泊多远,都笃定知晓归途在何方的安宁。更是与所爱之人,在这纷扰世间共同构筑的、那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归属感与笃定。
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,透过窗棂细微的缝隙钻入。她微微侧首,目光从璀璨的港湾夜景移开,落向身后。
朔弥正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向她走来,步履沉稳。
在他靠近之前,绫姬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同投入静谧深潭的石子,清晰而笃定地漾开涟漪:
“这里很好,朔弥。”她的目光再次掠过窗外那片星火璀璨,语气平和,“海阔天空,光怪陆离,是我当年……在黑暗中拼命抓住的、梦想中的模样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品味着此刻内心那份奇异的平静。然后,她缓缓地、无比坚定地转过身,目光不再流连于窗外的星河,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月光,完全倾注在朔弥深邃的、映着她身影的眼眸中。
唇角,勾起一个温暖至极、充满无尽眷恋与归属感的笑意,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:
“但是……它比不上我们京都的庭院。”
“那里,有那株……等着我们回去的、新种下的山茶。”
这句话,轻飘飘地落下,却重逾千钧,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。它像一道无形的封印,宣告着长崎,这个曾承载了她所有孤绝逃亡梦想、浸透着血泪渴望的“彼岸”符号,已彻底褪去了神圣的光环与沉重的枷锁,最终沉淀为她漫长人生旅途中,一段与所爱之人并肩欣赏的、独特而珍贵的风景。
仅仅是一段风景,而非归宿。
朔弥的脚步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停住。他听懂了,每一个字都如同鼓点敲在他的心上。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——是理解,是欣慰,是巨大的满足,更是深沉的、无声的爱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展开手中厚实温暖的披肩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,仔细地披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肩头。
然后,伸出双臂,从背后将她温柔而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。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,紧贴着她的脊背,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与馨香。
窗外,长崎港的灯火依旧璀璨,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,倒映在深蓝的海面上,闪烁着虚幻而迷人的光。
窗内,相拥的剪影静默地镶嵌在巨大的玻璃窗上,无声胜有声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交织的呼吸,在宁静的、孕育着生机的春夜里,和谐地共鸣着,谱写着这世间最动人的乐章——它的名字,叫做“归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