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已几次无意识地按上剑柄又松开,并非全因护驾,倒像是本能地想要记录下此刻的某些“灵感”。
待到那条倒楣的鲤鱼总算被清理「乾净」(虽然鱼腹内部几乎体无完肤),嬴政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比刚才被鱼甩脸时还要难看几分。他觉得这比处理最复杂的朝政、最兇悍的敌人都要耗费心神。
紧接着,在玄镜如同递送军情密报般凝重而精准地递送葱、薑、蒜、酱、醋等「輜重」,在徐奉春「王上!酒性烈!少许即可!」、「糖性温但多食腻脾!」、「油热了!小心爆溅!恐烫伤龙体!」的惊呼伴奏中,嬴政又歷经了「热油遇水惊险闪避」、「爆香薑蒜后忘记捞起导致焦黑不得不重新来过」等重重磨难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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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再来一道,葱爆羊肉!」
嬴政看着菜单,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念出下一道菜。他觉得这比当年拟定灭楚之策还要耗神。
一名御厨连忙端上一盘早已切好的薄羊肉片,另一人递上一把洗净的青葱。「王上,此、此菜讲究火候,需、需大火快炒,肉片方纔鲜嫩…」御厨长声音发颤地提醒,彷彿在预告另一场灾难的开始。
嬴政看着那口烧得滚烫的油锅,眉头紧锁。他依言将羊肉片倒入锅中——
「嗤啦——!」
一声巨响,热油遇肉片上的些许水汽,瞬间爆溅开来!油点如同密集的箭矢般四射飞扬!
「王上小心!」玄镜反应极快,瞬间移步欲挡在嬴政身前,但他快不过热油。几滴滚烫的油珠溅上赢政的手和玄衣,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,彷彿毫无知觉,只是目光更冷地扫视那口「叛逆」的铁锅。
一旁的徐奉春就没这等定力了,一滴热油正中他手背,疼得他「嗷」一嗓子跳了起来,抱着手连连吹气:「烫!烫煞老臣矣!王上!快退!此乃滚油之刑啊!」他慌乱地又要去翻找烫伤药膏。
就连旁边指导的御厨也未能倖免,手臂上、衣襟上纷纷「中弹」,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呼痛,场面一时鸡飞狗跳。
嬴政虽及时后撤半步,但那玄色常服的袖口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数点油渍。?他脸色铁青,强忍着甩手离开的衝动,厉声道:「然后呢!」
「翻、翻炒!快翻炒!」御厨长忍着手上的刺痛,尖声指导。
嬴政拿起锅铲,那动作不像在炒菜,倒像在与锅中的羊肉片搏斗!
他运铲如枪,猛地一铲下去,力道过猛,竟将半锅羊肉片直接铲飞出了锅外,几片羊肉「啪嗒」几声落在旁边备料的檯面上,甚至有一片飞到了玄镜的靴尖前。
玄镜:「……」他默默低头,看了一眼那块冒着热气、形态不雅的羊肉。他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,反而在那块因受热而微微捲曲、边缘焦黑的肉片上停留了一息。锅中热油仍在疯狂爆溅,肉片飞射的轨跡、那惊人的速度和滚烫的温度…
一瞬间,他冰冷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某种与厨房毫不相干的金属寒光一闪而过。彷彿眼前这片狼藉的灶台,在他眼中扭曲、变形,化作了另一番景象——或许是某间阴暗的刑房,而某些特殊的「铁蒺藜」或「烙铁」,若能以如此迅猛难测的方式、带着这般滚烫的热度击发…
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,继续保持警戒姿势,彷彿什么都没发生,又彷彿什么都已存入他那专门处理「危险灵感」的脑海深处,待日后细细研磨。
「葱!王上!快下葱段!」另一名御厨赶紧提醒。
嬴政抓起一把青葱,也顾不上什么炒法了,整个扔进锅里,又是一阵毫无章法的「搏斗」。浓烈的葱香混合着焦香瞬间瀰漫开来。
「调、调味!盐!酱油!一点点就好!」御厨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嬴政大手一挥,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,凭感觉抓起调料罐就往里倒。只见他抓起那装着酱油的罐子,手腕一抖,深色的酱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…
「多了!多了!王上!太多了!」御厨们齐声惊呼,脸色惨白如纸。
等到这盘歷经劫难的「葱爆羊肉」终于出锅时,其卖相可谓惊心动魄:羊肉片老嫩不一,部分焦黑,部分还带点生;葱段软烂发黄;整个菜色被过量的酱油染得近乎墨色,油汪汪地堆在盘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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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盘「清炒时蔬」。
御厨们送上来一篮子翠绿鲜嫩、洗净沥乾的葵菜。有了前几次的「惨痛」教训,御厨长这次几乎是扑上来指导,声音凄切:「王上!此菜极易,油热后,下菜,快速翻炒几下,撒盐便可出锅!切、切记不可久炒!」
嬴政看着那口刚炒完羊肉、还残留着重油酱色的锅,眉头紧锁。「洗锅!」他下令,语气不容置疑。御厨们手忙脚乱地赶紧刷锅,重新起火。
油热后,嬴政将一大篮葵菜尽数倒入锅中。
「嗤——」
又是一阵轻微的爆响,绿叶遇热迅速萎缩。嬴政记住了「快速翻炒」的要诀,执铲的手腕开始动作。然而,他对「快速」的理解显然与御厨不同,那力道和速度,更像是要在锅里练就一套绝世剑法,铲影翻飞,气势惊人,将锅里的葵菜搅得天翻地覆。
绿色的菜叶和汁液在他迅猛的攻势下,不可避免地飞溅出锅沿,如同下了一场小小的绿色雨点。
站在稍近处负责递盐的御厨首当其衝,衣襟上瞬间多了几点翠绿的印记。?他不敢动,只能僵硬地站着。
正仔细擦拭脸上油渍的徐奉春,冷不防一片软塌塌的菜叶贴到了他的官帽侧面,他愣了片刻,伸手取下,看着那不成形的菜叶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。
就连一向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玄镜,靴面上也未能幸免,落了几滴混着油星的绿色汁水。
他目光下垂,扫了一眼。那几滴浑浊的油绿混合物,正缓缓地、黏腻地顺着光滑的皮质靴面向下蜿蜒,留下一道道丑陋的油渍。一种极其轻微的、令人不适的吸附感从靴面传来。
就在这一剎那,他脑中并非厌恶,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:此等滚烫、黏腻、且顏色噁心的混合物,若是以特定的温度与稠度,缓慢地、持续地滴落在受刑者最为敏感的皮肤之上,或是迫使他们凝视着它无休止地滴落…其所带来的不仅是灼痛,更是那种无法摆脱的污秽感与心理上的极度厌恶,足以在短时间内摧垮大多数人的心防。
他復又抬起头,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周身气场更冷了几分,彷彿正在无声地完善着这个新构想的每一个细节。
「盐!王上!快放盐!」御厨长眼看菜叶顏色迅速变深,急得声音都劈了叉。
嬴政接过盐罐,这次谨慎了些,但对「适量」依旧把握不准,手腕一抖,还是撒多了些白色晶体进去。
他记着「不可久炒」,见菜叶已然软塌,便立刻出锅。
待到这盘「清炒时蔬」装盘,只见色泽深绿近乎墨色,菜叶软烂无神,盘底还沁着一层明显的油水和未完全融化的盐粒,与其说是「炒」,不如说是「燉」或「渍」出来的,软趴趴地堆在那里,与旁边那盘酱色浓厚的羊肉相映成「趣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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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是一道需快速完成的「青菜豆腐汤」。
御厨们见此前菜餚过程如此「艰险」,早已备好最易操作的食材:一盆清澈见底的鲜美高汤在小灶上滚着,一篮子翠绿欲滴、洗净的嫩青菜叶,还有一块方方正正、白嫩如玉的豆腐。
「王上,」御厨长这次学聪明了,语速极快且清晰地道:「此汤最是便捷!只需将高汤煮沸,豆腐切小块放入,煮片刻,再下青菜,菜叶转翠即离火,最后调入细盐便可!万勿久煮!」
嬴政闻言,神色稍霽。这听起来总算不那么复杂。
他执起菜刀,面对那块颤巍巍的嫩豆腐,动作顿住了。这豆腐看起来比那鹿肉还要脆弱。御厨长连忙上前,几乎是手把手虚引着:「王上…轻、轻些…横竖各划几刀便成…」
嬴政屏息,依言操作,那力道控制得比批阅奏摺还要精细几分,总算将豆腐切成了大小不一、但勉强算块状的模样。他小心将豆腐块拨入滚沸的高汤中。
接下来是青菜。?他抓起一把青菜,正要整个投入锅中,御厨长惊得声音都尖了:「王上!需、需用手择成段,或略切几刀!」
嬴政眉头一皱,显然不耐这等细緻功夫。他随手将青菜在案板上摺叠两下,便以刀切去根部,再胡乱斩成几大段,绿叶碎屑飞溅了些许到旁边徐奉春的袍袖上。徐太医看着袖口的绿汁,张了张嘴,最终选择沉默。
青菜被投入锅中,与豆腐同煮。滚汤瞬间变为微浊,绿叶在其中翻滚。
「盐!王上,少许盐便可出锅了!」御厨长赶紧递上细盐罐。
或许是之前几次调味的「失手」让嬴政心生警惕,这次他格外谨慎。他拈起一小撮盐,犹豫了一下,觉得似乎不够,又极其小心地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,这才撒入锅中,快速搅拌两下便下令:「离火!」
这碗「青菜豆腐汤」最终被盛了出来。汤色因青菜的汁液略显微浊,但尚算清澈;豆腐块虽有稜角被煮破,但大体完整;青菜叶显然煮得过于软烂,失去了脆嫩口感;至于味道…想必是极其清淡的。
然而,这已是今日所有菜餚中,製作过程最为顺利、卖相最为正常的一道了。?御厨长几乎要感动落泪。
徐奉春凑近看了看那碗汤,难得地没有发出惊呼或去掏药箱,只是小声评价:「豆腐性凉,青菜寒滑…幸而汤是温热的…倒也…倒也勉强调和…」
玄镜的目光扫过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和翠叶的汤,再看向另外几盘卖相惊人的菜餚,最终,他的视线落回那块曾被嬴政以极致专注切割、如今已化入汤中的白嫩豆腐上。
方才王上执刀,那刀刃切入豆腐时轻柔却精准的阻力,以及豆腐块被切开后光滑如脂的断面…不知为何,竟在他脑海中与某种截然不同的场景重叠——那彷彿不是厨案,而是阴森的秘牢;那被切割的也非豆腐,而是…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却冰冷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,成为又一个有待评估的「技术要点」。
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,只是那沉默之下,彷彿又多了一页无人知晓的、写满了危险构想的无形卷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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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在傍晚时分,四菜一汤——一份顏色略深、肉块硕大不均的「清燉鹿腩」、一条形状勉强完整、酱色浓得发黑的「红烧鲤鱼」、一盘油汪汪、软塌塌的「葱爆羊肉」、一盘炒得过于软烂、顏色深沉的「时蔬」,以及一锅看起来还算正常、只是汤色微浊的「青菜豆腐汤」,被摆上了食案。
卖相…着实一言难尽,空气中瀰漫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了焦香、酱香、过度油腻以及一丝丝微妙焦糊气的气味。
沐曦拿起银箸,在嬴政看似平静实则紧绷(他绝不承认自己有一丝紧张)、徐奉春满脸恐惧(他紧握药箱,准备随时衝上去抢救)、玄镜目光锐利如鹰隼(彷彿正在评估每道菜作为一种新式「缓释酷刑」的潜在开发价值)的注视下,率先夹起一块卖相最为粗獷的鹿肉,吹了吹,小心地送入檀口。
她细细咀嚼,所有人大气不敢出,尚膳监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只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,似乎被某种强烈的味道衝击,随即那眼底漾开涟漪,弯成了明媚的月牙儿,脸上绽放出无比惊喜和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。
「好吃!」她由衷地讚叹道,声音清脆而真挚。虽然鹿肉有些部位燉得过于柴硬,咸淡也显然不均,但这其中包含的心意,远胜过任何御厨精雕细琢的手艺。「这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菜!」
她看向嬴政,眼中满是璀璨的星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:「谢谢王上!」
嬴政看着她毫不作偽的开心笑容,再瞥向那几盘自己深知卖相堪忧的菜餚,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,也缓缓向上扬起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平淡却温馨的成就感涌上心头,竟比当年攻下一座坚城还要来得愜意满足。
他心中微动,也拿起另一双银箸,彷彿不经意般说道:「是么?孤也尝尝。」说着,他夹起一块离自己最近的、酱色最深的羊肉,放入口中。
下一刻,嬴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那羊肉入口,首先袭来的是一股霸道的咸味,几乎掩盖了所有其他味道,紧接着是过度咀嚼后肉的韧劲,以及一丝因为翻炒不均而残留的羊膻气。这滋味…实在称不上美妙,甚至与他惯常入口的精緻膳食有着天壤之别。
他的目光扫过沐曦那依旧洋溢着幸福和美味的脸庞,再看看自己手下这群「杰作」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,那不是被欺骗的不悦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动容。她吃的哪里是菜,分明是他那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心意。
他默默放下筷子,没有评价菜的味道,只是眼中的眸光变得更加深沉柔和。
他挥手,让所有松了口大气、如同劫后馀生般的御厨、太医和玄镜退下。
阁内终于只剩下他与沐曦二人。他坐下,亲自拿起汤勺,为她盛了一碗看起来最无害的青菜豆腐汤。
「日后……」他沉吟片刻,彷彿下了极大的决心,声音低沉而缓慢,「…若曦还想吃,孤…偶尔为之,亦无不可。」这话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。
沐曦笑靨如花,眼中闪动着感动的泪光,她凑上前,在他那沾染烟灰、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「奖励王上的!」
窗外夕阳西下,尚膳监的烟火气渐渐散去,却瀰漫着比任何珍饈美味都更动人的温馨气息。对嬴政而言,这或许是比赢得一场政治赌注、攻克一片疆土更为奇妙而珍贵的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