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黔首一諾

桓魋猛地愣住了,低头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、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「侄儿」,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感谢的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气音。最终,他只是重重地、胡乱地点了点头,转身攥紧那串救命的钱,踉蹌着衝出门,朝着镇上药铺的方向拼命跑去。

接下来的两天,这位「侄儿」便在这土屋里住了下来。他极少言语,彷彿真是个来投奔的穷亲戚,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扫视四周时锐利的眼神,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并非枯坐,而是挽起袖子,极其自然地接手了所有粗重活计。劈柴时,斧刃落下精准狠厉,粗壮的柴薪应声而裂,断口平整;挑水时,沉重的木桶压在他肩上,步伐却稳健异常,滴水不洒。他默默地做着这一切,彷彿只是为了让桓魋能专心照顾炕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。

屋内除了阿禾偶尔痛苦的咳嗽和桓魋低声的安慰,大多时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直到第叁日清晨,天色未明,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
那年轻卫士将最后一担水倒入缸中,目光转向正准备动身的桓魋,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简洁,如同出鞘的刀锋:「时辰到了。记住,像上次一样。其馀的,交给我。」

桓魋的心猛地一紧,攥紧了手中空瘪的粮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决定命运的时刻,来了。他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,迈开脚步,再次走向那个让他受尽屈辱却又不得不去的昌茂粮行。而那个沉默的「侄儿」,则如同最隐蔽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跟随在其后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,将所有的细节尽数收入眼中。

一切如旧。管事看到他,依旧那副嘴脸:「钱又没了!要用旧斗就去后面排队!」

桓魋按照「侄儿」事先的嘱咐,唯唯诺诺地应了,重新排队。而当那旧斗再次扬起,准备量取他的粮食时——

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「侄儿」动了!

快如鬼魅!只见他一步踏前,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管事挥舞旧斗的手腕,右手闪电般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事——那正是一隻标准无比的「天凤钦尺·同风斗」!
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将那旧斗中刚量出的、本该倒入粮行麻袋的粮食,「哗啦」一声,全部倒进了标准斗中。

粮食瞬间堆满了标准斗,甚至溢了出来!

「看清楚了。」

年轻卫士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情绪,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农人耳边。

「昌茂粮行,私用旧器,欺压百姓,盘剥牟利,罪证确凿!」他举起那只标准斗,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溢出的部分,「此斗,乃王上亲令铸造,赐予天下万民,以为标准!此人,竟敢公然藐视王法,以此卑劣手段,窃取尔等血汗!」

他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,刺向那面如死灰、浑身筛糠的管事和闻声冲出来的粮商。

「黑冰台拿人!抗命者,格杀勿论!」

话音未落,粮行四周骤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,数名黑冰台卫士如同从地底冒出般,瞬间控制了现场。

那名年轻卫士不再看现场混乱,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「标准斗」与「旧斗」一同包裹好,那是无可辩驳的铁证。他翻身上马,怀揣着那沉甸甸的证物,一扯韁绳,骏马长嘶一声,绝尘而去,直奔南方。

他的目的地,是咸阳。他的使命,是将这燕地边陲的蠹虫之罪,直达天听。

数日后,咸阳宫,甘泉大殿。

那隻来自燕地的、沾着尘土与粮粒的旧斗,被静静地放置在嬴政的玉案之上。旁边,是那隻标准的「同风斗」。

玄镜垂首,声音平稳无波,将燕地发生的一切,包括桓魋的绝望、粮商的狡诈、黑冰台暗探的所见所闻,巨细靡遗地清晰汇报。当说到最后,他略一停顿,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旧布,双手呈上:

「臣等抵达时,那老农桓魋于道中拦马喊冤,所呈之物并非口述,而是此物。」

他将那块边缘磨损的旧布在嬴政的玉案上轻轻展开。只见那粗糙的布面上,用烧黑的木炭,一笔一划、极其用力却又难掩笨拙地写着两个最大的字——正是标准的「秦篆」:「救命」。

那字体虽扭曲生硬,甚至结构松散,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拼尽全力的郑重与绝望,彷彿书写者将全部的希望和认知都灌注其中,努力模仿着他所知道的、代表着「王法」与「公正」的官方文字。

「王上,」玄镜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在这细节处加重了分毫,「那老农一字不识,此乃其求村中略识字者所书。然,其所求书写之文字,非是齐鲁古文,非是楚地鸟虫,亦非燕赵异体,而明确要求,必须是『秦篆』。」

这轻轻的一句话,却重若千钧。

它无声地诉说着:在最偏远的燕地,一个最底层、濒临绝境的老农,在他朴素的认知里,已然将「秦篆」视为了能上达天听、能为他伸张正义的唯一官方语言,是连接他与咸阳宫、与这位至高无上君王的唯一桥樑。这不仅是一份血泪控诉,更是一份对新帝国、对秦法、对「书同文」政策最微小却又最坚定的无声认同。

这份认同,发生在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小民身上,发生在他最绝望的时刻,其意义,远胜过千言万语的颂扬。

殿内死寂,空气彷彿凝固了,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
嬴政缓缓站起身。

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一种极致的、风暴来临前的平静。但那无形而恐怖的威压,却如同实质般瞬间充斥了整个甘泉大殿,压得所有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,深深垂下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
他的目光,没有落在玄镜身上,也没有看向殿内任何一个人,而是死死地、一寸寸地扫过玉案上那两隻并排放置的量斗——一隻精美标准,一隻破旧硕大。最终,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块粗糙的、写着两个歪扭秦篆“救命”的破布上。

他伸出手,没有去拿那作为铁证的旧斗,而是拈起了那块轻飘飘的、沾着泪痕与尘土的破布。

他看着那两个用最卑微的方式写下的、却代表着他毕生追求之一的“秦篆”,看着那字跡里透出的绝望与最后的信仰。

忽然。

“呵……”

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,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
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“呵呵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——!”

笑声逐渐放大,变得高昂,变得狂放,却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无尽的冰寒与滔天的怒火!嬴政仰头而笑,彷彿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、最可笑的事情!

笑声骤歇!

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隻破旧的、坑害了无数农户的旧齐斗上。下一瞬,他猛地伸手,一把将其死死攥住,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青筋暴起!

“好!好一个『秦篆』!好一个『救命』!”他的声音不再冰冷,而是化作滚滚雷霆,震盪着整个殿宇,“寡人统一文字,是为了政令通达,是为了帝国万世!不是让尔等蠹虫,拿来欺压寡人的子民!不是让这秦篆,变成百姓血泪申诉的工具!”

话音未落,他手臂猛地发力,将那旧斗高举过顶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带着足以砸碎一切的狂怒,狠狠地将其摜向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!

“哐啷——!!!”

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!那隻旧斗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,碎片和木屑疯狂溅射,甚至弹到了殿柱之上!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,震得每个人心胆俱裂!

嬴政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般翻涌。但这爆发仅在一瞬,他几乎是立刻就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了沸腾的情绪,脸色恢復成一种更为可怕的、冰封般的沉静。只有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最冷酷的杀意。

他不再看那堆碎片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扫过噤若寒蝉的虚空,声音低沉而平缓,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:

“一个小小粮商,就敢如此猖狂。视寡人詔令如粪土,视秦法如无物。谁给他的胆子?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县令?还是那些包藏祸心的郡守?!亦或是…这朝堂之上,早已有了他们的耳目与靠山?!”

他的声音陡然提升,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置疑:

“玄镜!”

“臣在!”玄镜单膝跪地,头垂得更低。

“持寡人剑印!”嬴政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,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,“由你黑冰台亲自督办,奔赴燕地!给寡人一查到底!从郡守、县令,直至市吏、嗇夫!凡有监管不力、失察瀆职者,无论官职大小,背景如何,一律连坐论处,绝不姑息!”

“昌茂粮商,梟首示眾!夷其叁族!其家產,尽数充公,半数赏赐举报老农桓魋,半数归入国库!”

“传詔天下:以此案为鑑!各郡县严查度量衡之事,再有类似情事,主管官吏与犯法者同罪!”他目光如炬,彷彿能穿透宫墙,看到整个天下,“孤要让这旧斗的碎片,插遍每一个还敢心存侥倖的蠹虫的府门之前!寡人要让天下知道,寡人赐下的‘凤尺同风’,不是摆设!寡人立下的秦法,不是空文!谁敢让百姓写着秦篆来‘救命’,寡人就让谁…彻底闭嘴,万劫不復!”

帝王的怒火,如同经歷了瞬间爆发的雷暴,最终化为了笼罩四野、冰冷彻骨的严寒。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绝对意志和恐怖杀机,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一时气话,而是一场即将席捲整个帝国的血腥风暴的开始。

而那块写着“救命”的破布,依旧静静地躺在玉案之上,无声地见证着这由它引发的、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雷霆之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