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透过新宏基大厦顶楼的钢化玻璃,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齐诗允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,腕表指针已经越过了一个钟。
秘书第叁次进来添茶,语气依旧礼貌:
“雷董的会议还在进行,请齐小姐再稍等片刻。”
对方彬彬有礼,却不容置疑地请她在此等候,女人心知肚明,这是雷昱明的下马威,意在磨蚀她的耐性,击溃她的心理防线。
“无所谓。”
“我时间弹性大。”
齐诗允微笑回应,门随之合上,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。
她随手翻看杂志打发时光,没有丝毫不耐烦,只是她的视线,会时不时缓慢且有分寸地扫过这间办公室。
装潢线条冷硬、摆设极简昂贵,没有一件多余的私人物品,就像一个专为决策而存在的空间。
双眼望向那张定制大班椅时,有一瞬间,齐诗允在想,如果当年不是雷耀扬离家太早,如今坐上这个位的人…会不会又有不同?
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,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。
雷昱明西装笔挺地走了进来,步履从容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: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wenxue19
“不好意思,齐小姐,久等了,临时有个重要的跨国会议。”
齐诗允站起身,得体回应:“没关系,雷生贵人事忙。”
就像两人前几次的偶遇一样,雷昱明依旧是一贯的儒雅随和风度翩翩,她暂时觉察不出对方有何明显变化,却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寒暄落座后,男人没有多余的客套,直接切入主题,语气平和,却带着无形压力:
“齐小姐近来同互益集团合作得很紧密。离岛项目,声势不小。”
“viargo接案,从不挑客户,都是工作需要。”
她面不改色,答得笃定从容。
“是吗?”
“不过,我看互益集团最近在这个项目上的策略,相当激进,甚至可以说…冒险。我了解到,这背后的公关形象策划,是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“雷生消息好灵通。”
听后,她保持微笑,语调依旧平稳:
“viargo只是提供专业建议,最终决策权在雷太手中。雷太想要把集团转型,这是她的选择。”
话音落下,雷昱明轻笑,眼神却倏地锐利起来,他紧盯着齐诗允,不放过她脸上逐分逐秒的变化:
“过于专业的引导,有时会让人,尤其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,做出不理智的决定。”
“我最近,听到一些关于过去的…风声。关于令尊齐晟先生,跟家母的一些陈年旧事。”
“利用别人的愧疚,接近她,获取信任,再引导她走向歧途……”
“齐小姐,这步棋,是不是走得太险了?”
空气陡然凝固。
他知道了……
他知道了多少?
齐诗允感到后背渗出冷汗,一向以随和态度示人的雷昱明,此刻毫不犹豫地撕破了那层伪装。她强迫自己镇定,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竭力维持平稳:
“雷生,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见她似是疑惑的表情,雷昱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,像是在计算节奏:
“齐小姐,我一直很欣赏你。”
这句话来得突兀,却让空气更紧绷。但对方语气平缓,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肯定:
“viargo这几年走得很稳。国际客户、政府项目、专业口碑……在这个圈子里,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,不多。”
“尤其是你那位上司…施薇小姐。”
听到施薇的名字,齐诗允瞳孔倏然一缩。雷昱明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,唇角微微扬起:
“我听讲,她最近在谈一个亚太地区的长期框架合作?对象的背景很不简单,对风控和政治敏感度的要求…也很高。”
“而这种客户,最忌讳的,就是顾问公司被贴上立场不清、操纵舆论…甚至是——私人恩怨介入商业决策的标签。”
他看似随意地说出这番话,傲然而立的目光也终于真正落在齐诗允脸上:
“齐小姐,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,这种标签一旦出现,不需要坐实,只要被怀疑过一次,viargo这块招牌,就很难再洗干净。”
这已经不是警告,而是精确制导。
女人放在膝上的指节霎时收紧。
她终于意识到,雷昱明并不是在和她讨论雷宋曼宁,也不是在讨论过去的旧账。他是在告诉她…她以为自己最安全、最不该被碰触的地方,恰恰是他早已摸清的位置。
雷昱明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不容回避的冷意:
“我知道,有些仇恨,就像埋在土里的根,时间再久,也会发芽……”
“但是因为你够醒目,所以我才愿意把话说在前面。”
“现在收手,对大家都好。”
言及于此,不再是商场对话,而是宣判。他声音骤然下沉,第一次带上明确的压迫感:
“不要以为你躲在专业建议后面,就真的没人动得了你。你在互益走的每一步,我都看得见。”
“你想用工作当盔甲,我就先拆掉你的盔甲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觉得——施薇,会不会第一个被拖落水?”
话音落下,室内死寂。
齐诗允的呼吸,在这一刻真正乱了一拍。
雷昱明这一刀,太准了。
这男人没有碰她的恨,没有碰她的计划,甚至没有碰雷耀扬…他是直接伸手,掐住了她作为齐诗允本身最不允许被触碰的命脉!
一股快要爆发的怒意压在心底,她回视对方目光,声音也冷下来:
“雷生,商场竞争,各凭手段。”
“我更关心的,是合作方自身是否…根基牢固,有没有明显的隐患。”
“毕竟,一旦评审开始追溯源头,有些账,是经不起翻的。”
她反击得笃定又克制,甚至把球踢了回去。而这番话,像刀锋反射出的一道冷光,让雷昱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听懂了。
她在暗示:你比我更怕被查。
这种不确定感和迎面而来的威胁,终于点燃了他积蓄已久的怒火:
“齐诗允!”
中年男人不再多加掩饰,带着怒音直呼其名,他猛地站起身,彻底撕下面具:
“劝你不要玩火自焚!现在收手离开香港你还能全身而退!否则—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
两人后方,一个声音骤然响起,打破了一室无形硝烟。
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,雷耀扬高大身影立在门口,脸上就像覆盖着一层寒霜。他目光如刀,先是迅速锁定了齐诗允,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后,随即把视线狠狠钉在雷昱明身上。
下一瞬,他开口,那两个字如同惊雷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:
“大哥。”
这一声“大哥”,让雷昱明和齐诗允两人同时骤然变色———
雷昱明脸上的愠怒瞬间冷却,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。他精心维持了几十年、仅在内部核心圈层极少数人知晓的兄弟关系,竟被雷耀扬以这种方式,在自己意图警告的「外人」面前,毫不留情地捅破……
齐诗允也是心头巨震,虽然她早已知道真相,但亲耳听到雷耀扬在这种场合、以这种对峙的姿态叫出这声“大哥”,依然让她感到一阵疯狂的心悸。
她原本的计划,她与雷昱明之间刚刚建立的危险平衡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!
然而,雷耀扬无视两人错愕的表情,一步步走进来,带着一身凛冽的江湖气走到齐诗允身边。他以一种绝对保护性的姿态站定,眼神冰冷地逼视雷昱明:
“否则,你想对我太太做什么?”
他刻意重复了雷昱明未尽的威胁,每一个字带着挑衅与维护:
“我怎么不知道,新宏基的雷董事长,什么时候开始亲自过问、甚至威胁起公关公司的总监了?还是说……”
“你是在以「大哥」的身份,关照你的「弟妹」?”
这句“弟妹”就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雷昱明脸上。中年男人脸色由愕然转为铁青,他嘴唇紧抿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这完全失控的局面。
齐诗允看着身旁雷耀扬紧绷的侧脸,心中波涛汹涌。
他的闯入,他的维护,他捅破关系的决绝,都让她精心构筑的复仇堡垒出现了剧烈的晃动。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,更不知道他此举…究竟是为了保护她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。
办公室内的气氛,因这声石破天惊的“大哥”,以及随之而来的“弟妹”,彻底陷入了诡谲而紧张的僵持。
雷昱明的算计,齐诗允的谋划,都在这一刻,被雷耀扬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,搅得天翻地覆。
气氛被压缩到极致,紧绷得令人不敢放松片刻心神。雷耀扬视线如锋刃,在脸色铁青的雷昱明身上狠狠剐过:
“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想动她,先问过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一把抓住齐诗允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扯起,力道之大,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余地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说罢,他毫不犹豫地将她带离了那间令人汗流浃背的办公室。他们穿过秘书处,甩开背后惊诧的目光,径直步入专属电梯,整个过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无畏。
铁灰色林宝坚尼如同脱缰的野兽,咆哮着冲出地下车库。车子飞速汇入繁忙车流,而后,便一路向着半山疾驰。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。
而车厢内,气氛远比雷昱明的办公室更加僵冷。
齐诗允揉着被他捏到泛起一圈红痕的手腕,胸腔里冲撞着后怕和计划被打乱的愤怒,以及被他强行拖离的屈辱和不甘,所有堆积的情绪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:
“雷耀扬!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!”
“你这样贸然闯进来,叫破关系,把我所有的布局全部掀翻!你有没有想过后果?你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!雷昱明现在只会更警惕!更不会放过我!”
雷耀扬紧握方向盘,猛地往侧边一打,飞速超越前车,引擎发出沉闷又劲猛的低吼,仿佛是他内心怒火的宣泄:
“努力?”
“你的努力就是把自己送到他嘴边?让他胁迫你?恐吓你?!齐诗允!你这不叫复仇!是愚蠢!是自毁!”
他的声音掩饰不住地激动,但更多的,是一种绝望的焦灼:
“你以为雷昱明是什么善男信女?他今天能让你在办公室干等一个钟头磨你的性子!明天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在香港地消失!你这不是在复仇,是在拿你自己的性命去赌!”
“那也是我自己的命!不是你的!”
“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!”